陈雨辰：向后才能向前
摘要: 《马术》杂志专访陈雨辰
十月，比赛的日程总是排得很满。鸟巢大师赛开赛前一周，我们来到位于广德的陈雨辰国际马术训练中心，抵达时还是早晨，陈雨辰正在骑自己的老搭档“迅猛龙”。没有特别紧张的气氛，也没有赛前刻意加码的训练，只是做着最后轻松的练习。隔天，这对组合就将前往鸟巢。
陈雨辰与“迅猛龙”
21岁的陈雨辰，似乎正处在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阶段。今年他赢得了人生中第一个两星大奖赛冠军，取得了数不过来的好成绩。可每次见到陈雨辰，都能感受到他的思考：对自己有期待，夹杂一丝困惑，但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每一年，他都在带来新的变化，而他的经历与思考，也总能带给我一些新的启发。
这一次，我们想聊聊比赛之外的他：一个始终想要向前走的人，如何开始学着回头看。
还是想赢
只是不再只盯着结果
《马术》杂志专访陈雨辰
“鸟巢是我现在在国内最大的执念，我特别想赢，也会想万一不赢怎么办。”谈到鸟巢，陈雨辰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期待。他从小就想成为世界第一，想比奥运会。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目标不仅是推动自己不断训练的动力，也很容易变成衡量自己的标准。尤其当一个目标持续了很多年，它就不再只是一场比赛的胜负，而是与过去的努力、对自己的期待，以及那些还没有实现的愿望联系在一起。
陈雨辰也曾经为此焦虑。以前，一场比赛没比好，他可能一个月都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但这些年，他开始慢慢改变自己看待比赛的方式。
在鸟巢大师赛150CM大奖赛时，陈雨辰得知自己与冠军失之交臂
“尽可能把安排给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结局怎么样要看开一点。”这句话听起来简单，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尤其在马术运动中，骑手并不是唯一决定结果的因素。马匹有自己的状态和情绪，人与马需要在比赛中共同完成一条路线。再充分的准备，也无法保证每一次都得到想要的结果。
陈雨辰逐渐意识到，自己能够控制的，是训练、准备，以及比赛时的选择。至于最终的成绩，并不完全由他决定。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再渴望胜利。恰恰相反，他依然会在训练时想象自己获奖的瞬间，依然会在重要比赛前反复思考。不同的是，他不再一味试图消除这种想赢的念头，而是开始接受它的存在。
陈雨辰与“迅猛龙”在鸟巢大师赛
“现在它更多是给我动力。”对于陈雨辰来说，想赢本身并没有错。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带着这份渴望继续做好眼前的事情，而不是让对结果的担忧提前消耗自己。
从骑手到教练，再到马房管理者，他越来越清楚，骑得好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想要维持稳定的成绩，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而对于一个仍然渴望突破的年轻骑手来说，这或许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承认自己想赢，也承认胜负并不能定义全部的自己。
焦虑
有时来自看得太多
采访中，陈雨辰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最近，他把朋友圈设置成了只能发、不能看的状态。他笑着说，自己觉得这件事做得挺厉害，关了快一个月，心情反而好了一些。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再关注马术，也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与优秀骑手比较的念头。恰恰相反，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焦虑。
现在的互联网让我们可以轻易看到别人的成绩。当我们看到的总是别人表现最好的一面，就很容易忘记，那只是一个片段。
陈雨辰说，即使是他也会因为看到别人的成绩而产生情绪，也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做到。但如果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差异上，就很难真正享受这项运动。暂时无法解决的情绪，就先减少那些不断刺激自己的信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马和日常训练。
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方法，却需要足够的自我觉察。我们常常以为，只有不断了解别人、观察别人，才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但对一个已经很容易陷入比较的人来说，有时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暂时从别人的进度中抽身。
陈雨辰与学生
陈雨辰也把这些体会带进了教学中。他发现，现在的孩子接触马术的条件比自己小时候好得多，教学环境更完善，骑乘的马匹也更优秀。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更容易因为成绩而焦虑。
有些学生进步很快，一年就能从地杆跳到120CM，却因为没有获奖，或者看到其他孩子已经能跳145CM，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知道这种感受，因为自己也经历过。小时候的陈雨辰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他曾经觉得自己的骑术已经不错，却因为马匹的限制，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挑战更高的级别。如今，他能带着学生训练、看着他们成长，也更明白，进步并不总是立刻体现在奖牌上。
只是，即使明白这些道理，也很难靠几句话就让一个正在焦虑的孩子放下比较。所以，他更多时候选择鼓励他们，也尝试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你看到的只是别人现在的成绩，却未必知道他们走过的路。
陈雨辰的学生叶祯在赛前记路线
回头看
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采访的最后，被问到如果能对五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陈雨辰说：“我很感谢五年前的自己。”
五年前，他还没有今天的成绩与条件。那时的他，把大量时间花在训练上，有时候一天要骑15匹马，从早上7点一直骑到晚上7点，中午点一份外卖，吃饭只有5分钟。身边的人曾劝他，既然已经一直在赢，就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可以少骑一点。但那时候的他不服输，总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多。
现在回头看，他甚至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过于辛苦。可也正是那段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停歇的训练，让他拥有了今天的生活。如今，他有自己的马房，有一直陪伴自己的马，也有愿意跟着他学习的学生和信任他的马主。
“每天能跟自己的马待在一块，有自己的马房，这已经是很多人的梦想了。”
陈雨辰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改变，是变得知足了。过去，他总是向前看，想着什么时候能跳奥运会，什么时候能成为世界第一。那些目标依然存在，只是他开始尝试另一种看待自己的方式。
“你焦虑的时候，就回头看看你走了多远。”这是陈雨辰现在也会对学生说的话。我想，这句话之所以有用，并不是因为回头看就能让人不再渴望更好的成绩，也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进步了，就应该停止不满。它只是提醒我们，别因为还没抵达想去的地方，就轻易否定已经走过的路。
采访结束一周后，我在北京再次见到了陈雨辰。他在鸟巢大师赛拿下了两个冠军，却还是没能等来那场期待了九年的150CM大奖赛冠军。对于陈雨辰来说，这样的结果难免留下遗憾。
赛场上的他依然意气风发，但背后，我想大概还是有一些懊恼、无奈，以及不甘。毕竟，九年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追逐许久的目标也不可能因为想通了一些道理，就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但这一次，我想起了采访中他说的那句话：焦虑的时候，就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
150CM大奖赛的冠军，依然是陈雨辰尚未实现的目标。这份执念或许还会陪伴他很久，他大概还是会很想赢。话又说回来，陈雨辰才21岁，还有很多比赛等着他参加，还有很多马要骑，也还有许多关于骑手、教练和马房管理者这些身份的课题，需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摸索。
我们总是习惯抬头看向更远的地方，想着下一个目标、下一次突破，却很少停下来看看已经走过的路。直到某一天回头，才发现那些曾经觉得不够好的成绩、那些不曾停歇的训练，以及一路陪伴自己的马，都已经成为成长的一部分。
向前走和回头看，从来不矛盾。
而有时候，只有回头看，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文/杨欣玥
图/陈雨辰、何亦红、杨欣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