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游牧之路
摘要: 选自《马术》杂志 2021年4月刊
缘起
2014 年秋天,蒙古族朋友好思牧仁带我们前往他家秋天打草的草场。我们骑着摩托车出了村子,从主干道边的岔路进入了茫茫草原。环顾四野,天似穹庐,起伏的草海无边无际。
越过一个个山头,估摸骑了二十公里,终于看到了停在一旁的收割机和捆草机,两位老乡正在修理器械。铁杆骨架的简易帐篷还未搭好,散落了一地的日用品、煤气灶、锅碗瓢盆,样样俱全。看来,他们要在这草原深处度过打草季。他们用蒙语交谈,我虽然听不懂,可也不想打断他们。于是,我就在一旁坐下细细观察草丛。地榆、龙胆、石竹、续断、野葱、野韭菜,我能分辨出的有十几种野草。最多的便是地瑜的紫红穗状花序,比牧草长得高。风吹起,草浪起伏,紫红色的花海也在一同起伏。
好思牧仁告诉我,草原上已经好些年没长这么好的草了,今年雨水足,是个大丰收。在他幼年时,草茂盛得看不到幼童在里面。父母是不许他迈出蒙古包的,否则一出门就被草掩盖了。今年的草够他和两个伙计忙上半个月了,此时他的父母仍在夏牧场看管牛羊,过些天就要准备迁回冬牧场,这里打的草是供牛羊冬天吃的。
好思牧仁还给我讲述了他们年年搬包转场的事:每年六月,他们从冬牧场迁往夏牧场,八月迁至秋牧场。随着严冬的到来,再度带上所有家当,赶着牲口,搬迁至冬季牧场。
每年转场日期是根据综合因素来决定的,比如天气是否晴朗、牛羊是否健康、目的地的草长得如何……虽然现在有大的交通工具帮忙搬运物资,转场过程轻松很多,但是因为有大量的牲口需要转移,转场仍需要走上两天或者三天。当时我心里便下了决心,“明年要骑着马跟着你家一起转场啊!”
这段经历正是我要实现马背游牧之路的初衷。云南有茶马古道,新疆有夏特古道,草原上也有游牧古道。尽管如今盐、茶不再靠马帮运输,可道还在,依然有慕名的游客来来往往。即使很多年后,游牧不再有,这条路依然存在,也仍传唱着古老的歌谣,歌中牛羊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辗转奔波。虽然古老的生活方式正在消失,传统变得越来越稀薄,但是可以在他们完全消逝之前,去目睹他们绚烂的余晖。
雏形
2015 年早春 5 月,我们反复穿梭于牧民转场的路线。气温接近零度,北风呼啸,车子开上几个小时都是茫茫草原。除了能见到的几处牧户,再无人烟。目之所及,土地被前一年残留的枯草根覆盖,新芽正在地底下使劲钻出,不放过任何一丝时机。
在这满目荒芜中,迎接我们的是大片大片紫色的野花。花朵匍地开放,强劲冷风几乎要折断它们。然而疾风知劲草,只有最强悍的个体才有资格跻身于粗粝的塞北。那是白头翁,也叫耗子花,是草原上最早开放的野花之一。作为从南方来到中国最北端的创业者,我们要面对的是这里恶劣的环境和未知的未来。
首先要解决水的补给。这条转场道路上有一条河流。但是在雨水不佳的年头,水流很小,在干旱时河底淤泥甚至会被晒出龟裂,且河流里的水也仅能饮牲口,无法作为我们的饮用水。牧民转场上路的仅一家几口,随身带上适量饮用水即可。而我们马队的客人加上大量工作人员达三十多人,对净水的需求量较大,靠随身携带明显是难以满足的,务必需要找到补给地。
草原深处居住的牧户数量较少,通常几公里才有一家,并且也并非每户人家都有钱打井。如果不巧地下水位太低,成功打出一口出水的井可能要花费 2 万元,这并不是一笔小费用。有的是几家合用一个水井,日常用水就靠水罐车来回运输。
其次是对路况的选择,需要在原先牧民的转场道路上略作调整。尽量选择平整、障碍物少、铁丝网少、无陡峭坡且避开盐碱地路段,否则一遇到下雨天则满是泥泞,人、马、车辆都难以通行。而之所以要避开大型农田,一来是避免马蹄误踩伤路边的农作物,二来我们希望选择更为纯粹的草原,而不是代表农耕文明的农田,它俩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切准备就绪,6 月 1 日,远方来客准时抵达。然而,约定好的牧民朋友家的羊因前些天被雨水泡过而羊蹄腐烂,不能够长途跋涉。否则这些羊将无法康复,损失巨大。所以他们家的转场日期不得不延迟。这时的草原已经绿了,狼毒花盛开,我们决定骑马自行沿着游牧之路出发。当然,随马队一起的还有一辆后勤农用车和两辆摩托车。
在这三天的途中,我们有幸遇到了几批转场的浩荡牛羊群;在山谷的夜晚,我们见到了冷艳的“月出”;在湿地边碰到了野雁妈妈带着成群的雁宝宝;我们在满是花苞的芍药丛边小憩,在缓缓流淌的小河里饮马……
这批队伍一共 23 位客人,分别来自北京、青岛、香港、沈阳,我记得每一个人。他们说你一定要坚持做啊,我们会再来。而我也坚持做了,第二年他们也真的都再次来了。
小试牛刀
转眼就是 2016 年,越来越多的客人来参加马背旅行。我们忙着为农用车增加了挡雨棚,补充马匹,购买了更多物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身兼多职,上了马便是领队,下了马便是厨师,晚饭后又变身为蒙语歌手。
白天上马一骑就是六七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后,大伙快速将所有后勤物资搬下,搭帐篷、洗菜做饭、挖厕所,夜晚要多次查看马匹以免它们走远,凌晨早起步行几公里牵回马匹。中午简单吃些干粮,晚上土豆加肉罐头炖一锅大炖菜。所幸,前来骑马的客人都是更注重精神收获,而不太在意物资条件。简单、原始的旅行,纯粹而亲切,日月星辰并不会因为丰富的物质而更加耀眼。
鸟枪换大炮
2017 年,我们定制了一辆草原大篷车。有了简易厨房和洗澡间,后勤物资再也不用搬上搬下,客人们也终于能够冲个凉了。大篷车能带超级多的装备,折叠椅人手一把,茶泡起,保温箱里装满肉类和蔬菜,火锅和烤肉也上场了。客人们中午躲在篷车的阴影里大口啃着西瓜;傍晚在夕阳映染下挽弓搭箭;夜幕下,围着烤架嗅到羊肉串被炭火烤得滋滋冒着的烟;抬头,便见璀璨星河。
后勤便利了,饮食改善了,人员工作分配也更加合理了。护队骑手人数增加,也安排了专职的厨师和摄影师。有了发电机和蓄电池的助力,不再担心相机电力不足,并由此为客人记录下更多精彩的马背瞬间。
生命的律动和奔跑的快乐
“有些人命中注定,属于天地星辰,属于江河草木。你若骑在马背上,突然顿悟了和马的节奏合拍,突然融入了风,突然就热泪盈眶,不再畏惧孤独。”
很多朋友都会发出和我一样的感叹,感叹呼伦贝尔给予了骏马纵情奔跑的辽阔空间,感叹草原上的风与城市里滞浊的空气全然不同,感叹生机盎然的四蹄律动是机械永远无法与之角逐的。
潇洒背后的疼痛与风险
如何既满足客人们对策马奔腾的享受,同时又尽量保障安全,是个难题。一览无余的大草原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跑马天堂,会有突然冒出的小动物吓到马匹,会有草丛里的坑洼绊到马蹄,时刻隐藏着风险。除了积累大量的经验,严格执行安全注意事项,更需要时刻保持敬畏、谨慎的心态。
而对于马术零基础的朋友,身跨骏马,一袭白衣,肆意江湖,是儿时便种下的江湖梦。但梦想终归是梦想,在踩镫翻身上鞍的那一瞬,总会被拉回到腰酸背痛的现实。一天近 30公里的骑行,对初学者并不轻松。看上去毫不费力的策马奔腾,实际上是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实现的。只有一颗向往策马奔腾的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技术和安全知识,是具有一定风险的。
为了让这些马术零基础朋友的美梦成真,我们逐渐加入了骑术教学。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让初学者掌握正确且实用的骑术并非易事。市面上的马术教材,大多不适用于呼伦贝尔草原的环境和马匹。所幸多年来积累了大量的野骑经验和安全知识,让我们梳理出野外骑乘技术系列文章。不仅教怎么骑,更重要的是授予正确的理念和理论。
被铁丝网包围的游牧之路
在 2015 年,绝大多数路段都是没有铁丝网的,那是真正的视野之内只有茫茫草原。短短几年,几乎每年都在新增铁丝网,而且电线杆也渐渐架起。我们一直努力在寻找更好的线路,呼伦贝尔虽然面积有 26 万平方公里之广,但是想找出能够骑马穿行多天的线路却极为不易。
几十年前,马匹是草原上的重要交通工具,人们可以骑马骑上一天或两天到海拉尔办事。随着城市和公路的扩张,交通更发达了,纵横交错的公路网隔断了草原,留给动物通行的地方却越来越少。
幸运的是,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我们仍然可以以骑马这样一项连接古今的运动穿越草原,也仍然可以享受到较为纯正的呼伦贝尔大草原。而未来,这条“游牧之路”是否还能延续是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
对于远方来客,呼伦贝尔草原是他们对“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念想,是他们对“策马奔腾”的向往。那作为中国最著名的天然牧场,牧民们生活的现状究竟如何呢?是像 2016 年春晚展示的那样,“住蒙古包,骑马上学,穿蒙古袍”?答案当然很难以用简单的“是”或“非”来定义。
他们还是逐水草而居过游牧生活吗?
呼伦贝尔的游牧大趋势在减退,但小范围的游牧转场仍然在。在牧业四旗,仍然有逐水草而居的牧民生活在草原深处。半定居半游牧的,主要是蒙古族和颚温克族。
他们骑马上学?
摩托车和汽车替代了马匹,三轮电动车替代了毛驴车。乡镇设有小学,而中学以及再高阶的学校,几乎都在大集镇或市区。草原上地广人稀,一个城镇往往相隔百来公里。从中学甚至小学开始,很多小孩就要寄宿在学校,所以如今几乎不存骑马上学。
他们住蒙古包吗?
现在住蒙古包的牧民较少。半定居半游牧的牧民,定居的时候住砖头房,在牧场放牧时会住一段时间蒙古包。如今你能在公路边看到的绝大多数蒙古包,是旅游接待用的,既有传统蒙古包的风格,又有现代生活设施。
他们穿蒙古袍吗?
当然穿,但是同时也穿流行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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