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女孩李昱言:马和我的相互救赎
摘要: 选自《马术》杂志 2024年Special(青少年专刊)
马背的高度帮助我叩开了剑桥大学的大门,让我有幸就读于剑桥大学的兽医专业与生物专业双学位,并在匈牙利跟随德高望重的教练继续进行着马术训练。回顾前20年的人生,马术贯穿其中,在我所有重大人生的转折和决定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为我指明方向,教会我成长,带领我慢慢走向一条对我来说适合且热爱的道路。
马是最好的老师
我生于新疆,长于新疆,马术道路的开始与启蒙也在新疆。4岁时,乌鲁木齐开办了第一家马术俱乐部,于是马毫不意外地闯入了我的生活,并一点一点融入了我的血液。后来为了更进一步学习场地障碍,一匹经验十足的全运会三项赛马“大白”,成为我第一个“马老师”,它教会我的甚至超出了教练用言语所表述的。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对于一个年轻骑手来说,马才是最好的老师。
有一次“大白”的旧伤复发,我赶到时它的腿肿了不止一倍,看起来痛苦难言。而当时在场的兽医并没有什么办法能有效缓解它的痛苦。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当时兽医水平的无力,也在我心里轻轻埋下了一颗种子。
步入初中学业逐渐繁忙了起来,但为了抽出时间骑马,我总是尽量把作业都在学校完成,课余时间找到机会前往北京学习、参赛。在那之后,我越来越渴望大城市的马术氛围。后来的每一个寒暑假,我几乎都泡在全国各地的马场。就这么忙碌着迎来了我人生重要的一年——2019年,我的中考年,也是马术第一次加入全国青少年运动会的那一年。
父母劝我先完成中考,可我不想轻易放弃参赛机会,于是向他们保证会平衡好二者。在我的执拗下父亲终于同意,在繁重学业之余保证我每周一天的训练时间。同时也答应我,只要我考到乌鲁木齐最好的高中——一中,就给我买一匹马作为奖励。于是我向着这两个目标,在学校和家里高效率地完成所有作业,到了训练场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努力保持两边都在稳定进步。
中考分数出来的那一刻,全家人欢呼雀跃,那个分数足够我考入一中。我心中第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可以全身心地备战二青会。经历一番波折,我最终代表宁夏回族自治区参赛,取得团体第四名的成绩,个人拿到第七名。虽然没站上领奖台,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也终于向父母证明了我平衡马术与学业的能力。
马术推动我的学业
经过二青会,我和父母都明白了在马术这条路上,没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固定搭档,是没有办法走得更远的。因此,父亲也兑现了他的诺言。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匹马,“Bavina”。通过不断扩大眼界,我深知欧洲的马术有着更好的系统和底蕴。于是,我并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一中学习,而是为了将来有机会出国学习马术,进入了国际高中学习。在高中的前两年,我将马放在北京,在穆拉丁和热合教练的马房接受着调教,自己则在新疆继续着学业。为了能保持训练,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周五晚上飞往北京度过周末,再在周日晚上返回乌鲁木齐,保证周一能够按时上学。这对我学业和马术的平衡提出了更高的挑战。我会在 8 个小时的航班上写作业、复习,在训练的间隙也会拿着课本阅读和记忆。为了不让自己落下进度,我会在去北京的前一周抽时间把下一周的课程全部预习。有时比赛会耽误上课,我便在回来之后去老师办公室一节一节补课。这样无疑是辛苦的,但我却乐此不疲。马术作为动力推动着我依然在学业上保持着班级前列,马术上虽有些小挫折,但也成功完成了125CM级别。
到了高二,为了继续提高,我更换了马匹。就这样,即将改变我一生的马匹, “Eddie”,漂洋过海来到了我身边。我也意识到,想要再往高的级别走,一个月一两次的训练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我再次作出决定,转学到北京。这个想法很大胆,说了很久才终于说服父亲。于是在高三这一年,我孤身一人来到了北京爱迪国际学校。不为别的,只为能离自己的马近一点。那一年是我真正离开家的第一年,天翻地覆的环境和生活方式让我感到局促,但每周末去马场的时间总是能让我重新淡定下来。我再次找到了学习和骑马的节奏,每周五中午我便直奔马场,训练完再回酒店学习。或许是训练的频率和节奏都快了起来,我和“Eddie”的配合进步飞快。一个暑假我便和“Eddie”在120CM级别不断获奖,更是顺利来到了130CM级别。但由于疫情期间比赛稀少,直到次年1月我终于完成了135CM级别的首秀,并开始将目标指向全国锦标赛。
264天重返赛场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 我在学校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Eddie”骨裂了。我当即冲出教室,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我穿着校服直奔马场,在路上一直祈祷这一切都是梦,但直到我来到马场看见缠着石膏的它,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决堤了。我抱着它不知该如何是好。父亲四处求医,得到的却都是安乐的建议。因为国内没有给马进行手术的条件,除了安乐最好的保守治疗只有打石膏静养,但大概率它以后都不能再上赛场了。
我没有办法放弃它,只好替它做了决定,看着它被困在马房的角落不能躺不能动,我只能小声地跟它说对不起。看着它清澈的眼睛,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深深刺入了我的心。回到宿舍彻夜难眠,心想如果我们有欧洲的医疗技术,如果它在欧洲,结果是不是会比现在好。彼时,我早已经递交了英国大学教育专业的申请,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内心深处的想法。经过几个昼夜,我最终决定放弃这次大学的申请和录取,休学一年,重新申请兽医专业。
那时,老师们都觉得我疯了,劝我不要冲动。我并不听劝,因为我再也不想在马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只能被迫袖手旁观,更不想今后中国遭遇不幸的马因为医疗技术的无能为力而被迫走向死神。于是,我顶着所有专业人士不看好的声音,坚定地开始了我休学的这一年。
在“Eddie”静养的日子里,我也没有闲下来,开始自学生物,用了6个月时间学完了两年的生物课程,最终以近满分的成绩成功拿到A*。至此,我的 Alevel 成绩单圆满拿到了5个A*。我开始跟着兽医实习,看到了更多以前从不知道的病例,也听说了在国外学习兽医的艰辛,但我并未望而却步。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和父母考虑再三后,还是准备挑战剑桥大学,为我学业上的梦想迈进一步。虽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剑桥大学的兽医专业是难上加难,但我并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在经历了5个月的休养之后,“Eddie”终于可以走出马房,开始它的恢复之路。休学让我得以有时间每天和它一起训练,我想教给它那些以前它曾教给我的东西,见证它每一次的变化。在中西医合并的治疗方式以及我们的悉心照料下,我和他终于在264天后奇迹般地回到了赛场。
相互救赎、相互成就
“Eddie”的恢复让我心也定了下来,我开始一门心思地钻研皇家兽医学院和剑桥的面试。面试压力之大让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没有学上。在完成了所有大学的面试后,一整年的压力也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等待未知结果的焦虑。
在大年初三,我收到了皇家兽医学院的录取,欣喜若狂,之前所有的焦虑和压力烟消云散。欢喜的心情还没散去,大年初四我再次迎来了剑桥大学的录取。在看到offer 的那一刻,我不敢相信地确认了无数遍,才大叫着告诉了父母。那一刻我们拥抱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我终于做到了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马术也再次改写了我的人生,“Eddie”的事迹也让我认识到了什么是我应该并且适合去做的事情。
完成学业上所有的目标后,我开始没有负担地追求我的马术成绩。这是我第一次不需要在学业和马术之间平衡,可以全身心地投入马术的训练和比赛。我带着另一匹马“布卡基”和“Eddie”在那个夏天不停地参赛,也不停地站上领奖台。“布卡基”教会了我如何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去争取属于自己的荣誉。在我们的耐心和努力下,我和“Eddie”再次站在了135CM的赛场。那一刻,时间仿佛完成了闭环,曾经是它带着我走上了135CM的赛场,现在是我带着它重新来到了135CM的赛场。其中有多少艰辛,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六年磨一剑
决定入学剑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分别,意味着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依依不舍地与“Eddie”和老布说了再见,踏上了去往英国的航班。
剑桥的学习强度超乎我的想象,正常学校,4个月的知识在这里被压缩到两个月。高难度的知识点加上教授超快的讲课方式,把我打了个猝不及防。这让我在英国寻找马房骑马的同时,也意识到在学期内我达不到之前的训练频率。于是我静下心来先将骑马放在了一边,努力适应了剑桥的学习节奏。但我没有忘记我来到欧洲的初心,因此骑马的心依然蠢蠢欲动。终于,在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我联系了欧洲的马房,只身前往了匈牙利。我依旧想拥有一匹自己的马,并将目光投向了年轻马,准备利用6年的兽医就读时间,磨出来一匹最好的搭档。
缘分使然,我在匈牙利遇见了非常和蔼可亲又具备专业技术的教练,也在他的马房遇见了我第一次骑便爱上的一匹年轻马“拿破仑”。因为剑桥的学期短,假期多,我可以在学期内全身心投入学业,在假期飞往匈牙利,白天骑马晚上学习。就这样,学业与马术再次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
我的兽医学习和马术训练仍然在进行着。我明白未来还将会有别的挑战,学业和马术间的平衡也将是永远不会停歇的课题。曾经小时候的我想做最厉害的骑手,而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明白我能做的不止这些。我想尽我所能地让今后如“Eddie”一般经历的马跟国际接轨得到更好的治疗,想让更多的马离死神的宣判再远一点,想让中国的马兽医在国际上有一定的话语权。每每想到这些,枯燥的论文和长篇大论的知识点都有了意义。骑手和兽医的角色我都不会放弃,所以我想我现在更想成为的,是骑手中最好的兽医、兽医中最好的骑手。
用兽医的知识指导自己成为更科学更专业的骑手,用骑手的感觉帮助自己成为更了解、熟悉马的兽医,让每一匹马在他们应该在的领域里幸福地享受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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