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福斯：“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摘要: 《马术》杂志对话马丁·福斯：关于犯错、马匹福利与舆论监督的一些思考
2026年亚琛世界马术节期间，《马术》杂志参加劳力士圆桌会议。现场，《马术》杂志记者卢薪羽（Melissa Lu）向瑞士骑手马丁·福斯（Martin Fuchs）提出了一个问题：
“过去五到十年，你认为马术运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左：瑞士骑手 马丁·福斯；右：《马术》杂志记者 卢薪羽
很多人或许会期待他谈论更快的比赛节奏、更先进的训练体系，或不断提高的竞技水平。但马丁·福斯的回答，却全部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马匹福利。
他说：“我认为，近年来变化最大的其实是马匹福利，以及我们对马匹的理解。我们正在努力学习如何更好地理解它们，如何以更开放、更自然的方式骑乘，如何让训练更加符合马匹本身的需求。”
随后，他主动提起了一件很多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愿意再次谈论的事情。他说：“我想诚实地说，我过去也有一些骑乘方式，如果今天再回头看，我并不会为那些做法感到骄傲。但这些年，我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承认过去并不都是对的。”
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提起过去。但正因为如此，这段话反而显得格外真诚。而这份坦诚，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今天国际马术对于“马匹福利”的理解，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一段视频，引发的讨论
时间回到2022年。在奥地利林茨（Linz）举行的一场国际赛事中，一段比赛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引发了关于马丁在比赛中的表现与马匹福利的广泛讨论。视频中，马丁·福斯在比赛过程中对马匹进行了比较“激进”的纠正动作，这一画面随后受到部分动物福利组织和公众关注，并引发争议。
相关组织向当地主管部门提出意见，国际马联（FEI）及相关机构也对此进行了关注和讨论。公开资料显示，马丁随后对事件进行了说明，表示当时马匹突然偏离路线，为避免危险情况发生，他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反应，并在赛后主动向裁判进行了说明。公开信息中，并未见到FEI对该事件作出处罚决定。
但这场讨论并没有随着新闻结束。它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竞技体育中，人们应该如何定义“对马更好”？过去，许多训练方式更多依赖经验与传统；而今天，公众、媒体、科学研究以及规则制定者，都开始更加关注马匹的身体状态、情绪变化与长期福利。
马术运动，正在经历一种新的转变
改变的不只是一个骑手，回到亚琛。当马丁·福斯谈起这些年的变化时，他并没有回避压力。他说：“很多人总说社交媒体带来了很多负面影响。但它也有积极的一面。因为它让我们必须承担更多责任、必须不断改进、必须更加认真思考自己的行为。”
过去，训练发生在马房、训练场和热身区。今天，一张照片、一段视频，都可能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讨论。对于职业骑手来说，这意味着更大的压力。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更高的透明度。公众监督未必总是温和，但它确实促使整个行业不断思考：
什么样的训练是合理的？
什么样的竞技，是建立在尊重马匹基础上的竞技？
马丁说：“当然，在高压环境下，我们都会犯错。有时候你只有几秒钟时间做出决定，有时候会做出错误反应。但重要的是，能够承认错误，能够改进自己，能够变得更好。”
或许，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认同他的每一句话。
但至少，他选择了面对这些讨论，而不是回避。
重新定义马匹福利
事实上，马丁·福斯所谈论的变化，并不是个人经历。它发生在整个国际马术行业。近年来，FEI将马匹福利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
2024年，FEI正式通过《Equine Welfare Strategy Action Plan（马匹福利行动计划）》，并设立100万瑞士法郎专项基金，围绕训练方式、装备使用、情绪与压力识别、责任机制、退役管理等多个领域推进改革。该计划共包含37项具体行动，希望将马匹福利贯穿于马匹的一生，而不仅仅局限于赛场之内。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具体措施开始进入赛事体系：
- 鼻革松紧检查成为国际赛事标准程序
- 热身区监管不断加强
- 对马匹身体和情绪压力的识别更加受到重视
- 科学训练与行为学研究被引入更多训练体系
这些变化，并不是因为运动突然改变了。而是因为整个行业开始接受一件事：竞技成绩，从来不能成为忽视马匹福利的理由。媒体记录冠军，也记录改变，很多人认为，体育媒体的职责，是记录冠军、记录领奖台、记录胜利。但这次采访也让我们意识到，媒体还有另一项重要工作：记录改变。
《马术》杂志团队在亚琛马术节现场
如果没有这场圆桌会议，没有这个关于“过去五到十年最大的变化”的问题，我们或许不会听到马丁·福斯主动谈起自己的反思。专业媒体的意义，不只是提出尖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创造一个能够真诚交流的空间。
让骑手谈论成绩之外的话题：谈论成长、错误，也谈论改变。媒体监督不是为了制造争议。而是帮助行业留下那些真正值得被讨论的声音。
《马术》杂志团队参加2026亚琛世界马术节劳力士圆桌会议
采访最后，马丁·福斯说了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所有骑手每天早晨醒来，都是因为热爱马匹。我们都希望为马做最好的事情。从来没有人怀着伤害马匹的想法去训练或比赛。”
这句话，也许会引发不同理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今天的国际马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马匹。真正推动一项运动进步的，并不是因为它从未犯错。而是因为它愿意面对问题，愿意接受监督，愿意不断修正自己。马丁·福斯并没有要求人们忘记过去。他只是告诉所有人：
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懂马。
希望明天，又能比今天更懂一点。
其实犯错并不可怕，它甚至可能是许多骑手在前进道路中无法绕开的课题。马术的发展，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道路。每一次新的理念、每一种训练方式、每一次规则的完善，都来自不断地探索、质疑、修正与反思。有些选择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也有一些会留下遗憾，甚至带来争议。
真正重要的，不是否认错误的存在，也不是急于与过去划清界限，而是拥有直面错误的勇气，从中学习，并不断改变。因为只有愿意承认不足、不断修正自己，个人才能成长，一项运动才能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