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说“爱马”时，是否忘了它首先是一匹马？
摘要: 人马关系的边界
当人马关系越来越被重视，
我们是否忽略了马匹最基本的社会需求？
过去十年间，人马关系成为国际马术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然而在现代马术管理中，这个问题却远没有想象中简单。今天，许多运动马每天拥有优质的饲料、专业的训练和先进的兽医保障，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可能面临另一个现实——社交机会的减少。
独立的马房、有限的放牧时间以及赛事期间的隔离管理，已经成为现代马术体系的一部分。那么，对于一种在自然状态下以群体形式生活的动物而言，人类的陪伴能否弥补同类社交的缺失？
一项最新研究给出的答案是：只能部分做到。
马是社会性动物
在马术运动中，我们习惯把马看作运动伙伴。但从行为学角度来看，马首先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群居动物。一篇关于马匹基本需求（Basic Needs）的综述指出，自然状态下的马群通常形成复杂而稳定的社会结构，个体之间会建立长期的社会联系。研究者认为：社会接触、自由活动以及持续获得粗饲料，是马匹最核心的基本需求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并不是所有马都是彼此的朋友。马匹会发展出真正意义上的“友谊”。2023年一项针对两个稳定母马群体的研究发现，马匹存在明显的伙伴偏好（Partner Preference）。它们会主动选择特定对象进行互相理毛（Allogrooming），而且几乎总发生在固定搭档之间。
换句话说，对于马来说，“马群”不仅是一群马，而是由朋友、熟悉伙伴以及社会关系共同组成的社交网络。
人类能成为马群的一部分吗？
这个问题长期以来困扰着行为学家。因为在人类看来，人马关系往往非常特殊。许多马主会觉得：“我的马更喜欢我，而不是其他马。”事实上，近年来的研究表明，人类确实能够成为马匹重要的社会对象。
2025年的一项研究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概念：跨物种社会缓冲效应（Interspecific Social Buffering）。所谓“社会缓冲效应”，是指个体在面对压力时，因为熟悉对象的存在而减轻紧张感。
研究人员让9匹哈福林格马单独进入陌生环境，分别测试独处状态与有陌生人在场的状态。结果显示虽然两种情况下马匹的皮质醇水平都上升了，但当熟悉的人在场时，马匹的心率恢复得更快，整体表现出更好的压力调节能力。
这说明什么？说明熟悉人群的存在确实能够给马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全感。我们或许不是它们的同类，但可以成为它们应对压力时的重要支持者。
人类无法取代马群
然而，另一项2026年发表的研究却给这种乐观结论加上了重要限制。研究人员将12匹温血马与同伴隔离，并分别给予：人声安慰、身体接触、人声加身体接触以及无人陪伴的四种情况。
结果发现无论采用何种方式，人类都无法完全消除因社会隔离而产生的压力反应。即便有人在旁边安抚，马匹依然会表现出明显的紧张行为和生理应激反应。研究者最终得出结论：人类陪伴能够减轻压力，但无法替代同类社交。
对马而言，当压力出现时，另一匹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慰。马的大脑是在群体环境中演化出来的。几百万年来，它们依靠群体发现捕食者、依靠群体获取资源和建立安全感。这种需求已经写进了基因。
马真的有“朋友”吗？
许多骑手喜欢把互相理毛的马称作“好朋友”，这种说法并非拟人化。2023年的研究发现，互相理毛不仅是一种卫生行为，更是一种维系社会关系的重要方式。尤其在压力较高的环境下，马匹与自己偏好的伙伴之间会出现更多理毛互动。
研究者甚至引用了社会心理学中的概念：Tend and Befriend（照顾与结盟）。也就是说，当面对压力时，马匹并不会只是逃跑，它们还会主动寻求亲密伙伴的支持。这一点与人其实非常相似。
过去几十年里，马术运动越来越重视训练方法、运动表现和兽医保健。但马匹福利也在不断提醒我们：马匹的社交需求同样重要。
一匹马可以拥有最先进的马房、最昂贵的饲料、最专业的训练，却长期无法接触同类，那这匹马的福利仍然可能受到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欧洲马房开始强调群体放牧、社交接触、可视范围内见到其他马以及降低长期单独圈养。因为对于马来说，朋友并不是奢侈品，而是一种需求。
爱马，不是成为它的“唯一”
人马关系当然特殊，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成为另一匹马。也许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我能不能代替马群？”
而是：“我是否愿意尊重它作为一匹马的天性？”
当越来越多研究证明马匹拥有复杂的社会关系、稳定的友谊和真实的社交需求时，我们或许应该重新理解“爱马”这件事。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成为它唯一的依靠，而是在给予它训练、照顾与陪伴的同时，也允许它拥有自己的朋友。因为马首先是一匹马，在那之后，它才是我们的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