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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乌孙古道

  • 发布时间:
    2026-5-6 17:05

摘要: 选自《马术》杂志 2021年2月刊


2015年9月,我在“走8户外探险”团队的组织下,负重装完成了一次在乌苏古道的徒步之旅。对我这种徒步发烧友来说,这条古道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古道有数百年的沧桑历史,道上不知名的小水洼曾经可能映照着屯垦戍边的军人、负笈西游的僧侣、远托异国的和亲公主,还有那些逐水草而居的牧人的身影。一路上最吸引我的是别称天堂湖的阿克库勒湖,顾名思义,“此湖只得天上有,欲见一面上天堂”。

如果没去过天堂湖便罢了,一旦你去过一次,便像是受到远山的召唤,总有一种冲动牵引着你再去看她一次。

2018年,在坝上野骑的时候,我遇到了赵锐,他是一个擅长驯马的野骑爱好者。最初和他一起骑马时,他曾教过我脱蹬压浪。一来二往了之后,他便成了我的师傅。当我和他提起天堂湖,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语言最多只能描述天堂湖一半的美丽,而这一半的美丽就足以牵动他的心。

经过商量,我们组织了9个人的马友团,成员主要来自天津、上海和台湾。对于行程和路线的规划,我依旧选择了“走8户外探险”团队。在出发前,我们已安排好了一个周的行程。在乌鲁木齐集合,第三天从琼库什台出发,最后一站是黑英山乡。

乌孙古道是指乌孙国到龟兹国穿越天山南北的古道,广义的乌孙古道被分为东、西、中线三条。其中东线已经被修建为217国道(独库公路);西线指从伊犁昭苏到阿克苏温宿,即现在的夏特古道一带;中线就是狭义上的乌孙古道,即北起特克斯县的琼库什台牧业村,南出拜城县黑英山。我们9个人要骑马穿越的是中线。

2019年8月28日下午4点前,我们到达乌鲁木齐,开始做行前准备。参加完准备会议,“走8户外探险”团队组织专业人士检查我们的随行装备。翌日,我们抵达昭苏。在昭苏天马场,我们进行了野骑体验和培训。在这里,马友们过足了骑马瘾。我骑的是一匹伊犁马,它的状态很不错。我们足足骑了4个小时。有意思的是,有些马在下午五六点还要进行民族骑术表演,但时间和体力已经不允许了,作为我们教练员的一个骑手也错过了这场表演。


8月30日,是我们正式骑马旅行的第一天。我们在八卦城采购物资,牛羊肉和易于保存的蔬菜是我们的首选。八卦城按《周易》八卦“后天图”方位设计,城中心向外辐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条大街,路路相通,独具特色,但众人也没有时间在此逗留。我们午饭吃的是羊肉揪片子,怕下一顿没有着落,大家都吃得很饱。

两台越野车在土路上一路颠簸,下午3点,终于到了琼库什台村。村庄民居都是木结构建筑,有的房子甚至由整根原木搭成。向导开着车径直地靠近村庄外的树林,这里的牧民和马群等着我们。看到当地的哈萨克族牧民,心中不觉地安稳了不少。首先是选马。为了照顾新手,稳定的马分给他们。我挑了一匹骝色伊犁马,只因为臀部有大块肌肉,这样的马是爬山能手。第二步是分包裹,把帐篷、睡袋、烹饪器具等放进编织带,每个编织带约重 20 公斤。有经验的牧民将包裹平均分配给马匹,每匹驮马背 3-4个包裹,每匹驮马平均负重 75 公斤。

9个马友团成员和“走 8 户外探险”团队的两位教练每人分得一匹马,4 个随行牧民每人骑一匹,7 匹驮马驮着大家的物资。下午 4 点半,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山。没走多久,几个马友就觉得不舒服。牧民的“沙发鞍”太宽,骑在上面,两条腿根本无法贴住马肚子。好在我用的是师傅从天津带过来的综合鞍,心中窃喜自己早做了打算。但不是什么都在预料之中,比如我的骝色马和进山路程。骝色马臀部肌肉大,上山灵活,但下山特别不方便。在山路的辗转腾挪之间,它往往选择向下跳跃行进。另一方面,进山路程的长度超乎了我的想象。

晚上8点,我们终于到达了琼库什台河谷营地。两个领队搭起天幕,开始准备我们的晚饭;四个牧民开始卸货、喂草,忙着自己的事;马友团各自搭起帐篷,我们这些野营老手自然帮上了新手的忙。晚上9点多,终于可以吃口热乎饭了,简单的菜搭配大米饭,所有人吃得不亦乐乎。饭毕,数天来的疲惫涌了上来,大家草草告别,各自睡了去。

醒来已是次日早晨9点,大家开始收拾营地。牧民也开始忙活,把帐篷等物资分配得当,再把物资分给驮马。他们几个打包手法娴熟,各种绳索打节方法也都精通,换做是我们,光是如何使驮马身上的货物两侧平衡都难以做到。我们安排妥当后,跟随领队就先走一步了,留下这些牧民善后。别看这些牧民带着好几匹马,不用多长时间就会追上我们。

8月31日的天气特别好,这一天的目的地是阔克苏河。阔克苏河流经峡谷时也随着河床形成了曲折的河形,细数河曲,不多不少,正是九曲。听说要见到这条河流,大家精神变得振奋起来。但是,向导适时地提醒我们:翻越琼达坂是我们此行的第一个难关。

沿着琼库什台河谷逆流而上,会翻越几个碎石坡。这条古道本来就是“之”字型,古道旁边的利石都像是新发于硎的刀刃,马道上是一些碎石。这条路给新手带来了不小的挑战,有几个伙伴下马牵行,好在这些牧民的马都是个顶个的“老兵”,会避开这些大碎石带来的危险。约莫中午,我们到了一个小营地,这里是牧民的“冬窝子”,用作牧民转场途中的临时住房。休息了大半个小时,我们就继续上马赶路。

经过一段剧烈的爬升,我们来到了那个“大难关”——悬崖上的古道。宽度只有一米,人马都是贴着墙壁走。

我的师傅赵锐也收起了自己拍视频的手机。所有人都不说话,空气只会被山谷中的微风搅动。上一次来时,我徒步,恐惧感断然没有这次强烈。我收了收缰绳,我的骝色马也极为配合。果然,在危难面前,所有生灵的欲望会变得空前一致。我又庆幸选择了这个季节穿越,冬季的风雪定会使得穿越难度加倍。一向活泼的我现在竟也惮于分享此刻的感受,像是心中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耳边听得到的是马蹄踏在石头上的“哒哒”声,以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总记得那声音悠长,像一条皮鞭来回甩在崖壁上。10 多分钟后,斑斓的色彩、热闹的喧哗声和夹杂着马汗味的山风一起汇入了我的神经主干道,把它占满。我们终于走过了这段路!


站在海拔 3700 米的琼达坂上,层峦叠嶂,让人能够轻易地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紧接着是下山,坡度越来越缓,绿色植被愈加密集,前方是连绵的雪山,大家都又拿出手机拍照。此刻,豁然开朗,倒像是陆游的《游山西村》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

几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库诺萨依河谷。沿峡谷而下,我们走在河谷中的古道上。几年前徒步时的记忆和如今眼前所见像是两块七巧板,拼接在一起。但是,走过一段古道后,向导告诉我们需要走新路。原来,河谷中的古道被涨起的河水冲没了。本来是缓缓沿河谷向下,现在我们必须改变方向,向上走新路,继而向下来到阔克苏河营地。这条新路形成不久,横切着山坡延伸,最窄的地方只有 30 多厘米,所幸路边是灌木丛。

正好是下午三四点,新疆一天体感最热的时候。没有灌木丛遮盖,大家只有喝水降暑。这时,我的护腿总是卡在膝盖窝里,让人非常不舒服。路太窄,无法下马调整,只得作罢。继续往前走,一个小插曲发生了。台湾的大哥落马了!一时间大家都很慌张和焦躁。确定只是落在灌木丛上,人未受伤时,马队又缓缓地推进。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条路左边是陡坡,台湾大哥又习惯了左侧上马,他自然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马。

继续向前走,大家的水已经喝干了。马队并没有按照计划时间到达营地。所有人都很崩溃,一股无名火在马队中传递着,但没有人讲出来。晚上,大家到了营地,草草解决了晚饭,钻进各自帐篷休息去了。

9 月 1 日早,大家醒来,准备跨过阔克苏河。三人一组上滑索,牧民用人力拉滑轮,送我们去对岸。200 块一个人。七八个牧民在这里一边放牛羊,一边做起了这种副业。至于马,随行的哈萨克族牧民会把它们从浅滩处赶过去。到了对岸,我们等着马晾干。下午 1 点,我们装包准备出发。这一路再也没出过大差错,我们平安抵达阿克库勒湖。

阿克库勒湖,人称天堂湖,位于中国新疆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境内。它在冰川槽谷中发育,由冰碛、终碛垄堵塞积水而成。“库勒”在蒙古语中是湖泊的意思。有意思的是,在西方文化中,“库勒”指的是上帝身旁的第八个天使。这个湖泊据说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不知真假,我仅知道她离我很远。我受到来自远山的召唤,翻越群山,再次来看她一眼。

要看到这个湖泊,需要走过一个平缓的山坡。领队让我们骑马走一排,远远地放了航拍飞行器。我和他心照不宣,而其他人都很疑惑。直到他们看到蓝色的湖泊,所有人狂喜,快马加鞭地向前奔去。

那个时间是下午 4 点,离天黑还早。我们一行人骑着马在湖畔的草地上溜达着,想在天黑之前,把这个地方记在脑海中。在阳光的照射下,沙滩竟呈现出粉色。我心想,第一次徒步来到这里,时间仓促,体力不济,遗憾没有看够这里的景色。我又暗笑,第二次来,又怎么看得够呢?

从上面看,湖泊形如一只靴子。雪山和冰川环绕,湖水深邃而清澈,映照着伟岸的山峦。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这景色美得过分。我想起包里面带着斗篷,连忙取出来,骑上马,拍下美照。玩累了,我们几个人躺着晒太阳。太阳照射时,我们觉得热,纷纷趴着;太阳躲进云层里时,大家又都嚷嚷着冷。在这里拍照片,你会觉得这方天地纯洁无暇,殊不知我们脚下有不少垃圾。和台湾夫妇一拍即合,我们决定做些什么。小气罐、塑料袋、食品包装袋甚至是纸,我们都捡进编织袋。一边捡,我的眼泪一边悄悄滑下来,痛心的是爱她的人不少,却什么人都有。捡了两大袋垃圾,我们准备把它们运到南疆处理。

等到天真正凉下来后,我们便开始打地钉、拉风绳,搭起了帐篷。师傅和台湾大哥有些轻微高反,就早早地睡下了。我架上手机,打开延时摄影,准备拍下这里的星空。等到大家都睡着时,我却有些舍不得。


9 月 2 日,这是我们离开天堂湖,去往博孜克日格河谷的日子。午时出发,环湖徒步,在天堂湖著名的老虎口留影后沿湖西侧绕行,后向西南方向上行,翻过湖畔的乱石堆到达阿克布拉克达坂脚下。过了天堂湖,我们就来到了南疆,这里的天气变得无常。在路旁,我看到了三具马的骸骨和不少羊的尸骨。

瀑布的水声吸引了我们,忘记走了多长时间。可是前方的浓雾遮住了我们的视线,领队告诉我们前面不远处就有瀑布。大家都加快了速度,可是我却停下。我的骝色马走得快,老是顶着前面马的尾部,我便等他们先走。果然,没多久,我们登上了 3800 米的垭口,揭开了瀑布的面纱。似是一条银柱拔地而起,好不壮观。

后一路向下,沿河谷下行约 20 公里。博孜日格河谷蜿蜒曲折,基本全是碎石坡,冰川融水沿碎石缝隙流入河谷。天气愈加多变,时而乌云密布,时而电闪雷鸣,时而大雨倾盆。所有人早已穿上雨披,严阵以待。糟糕的是,我们接下来需要频繁过河。领队提醒我们接下来会过河35-40次,让我们做好准备。

依旧是下雨。最开始河水只能淹没一半马腿,后来河水涨到马肚子位置。水逐渐混浊,看不清水中的石头。唯一能够依靠的是哈萨克族牧民,凭借经验,他们带领我们过河。因为不能直接穿越河谷地区,我们便呈“之”字型左右横越河流。我的鞋子并不防水,雨披也无法使我的腿免受雨淋,所以我的下身冰冷。最惨的是台湾大哥,他身高超过一米九,而为了照顾他骑马经验少,我们给了他一匹稍矮而稳定的马。他的双腿没入水中,加上马身与河水的接触面积大,所以他的马失前蹄了。好在他反应快,立刻上提了缰绳,才避免了人也跌入水中。

总之,这一路很漫长。晚上 7:30,终于到了营地。湿漉漉的我们顶着饥饿,在沙棘树丛中扎营。换衣服、做饭,一切都是急匆匆的。想起之前徒步过来的经历,当时吃着铁锅炖羊肉,喝着鲜鱼汤,少油少盐,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鱼羊为鲜”。我一贯以为,那一顿饭不比米其林大餐逊色半分。

9月3日,我们顺利到达黑英山乡。至此,乌孙古道骑行告一段落。坐上越野车,吃上南疆西瓜,满满喝一口可乐,好不惬意。下午 2 点,我们与牧民告别。这一天也是我的生日,领队给我买了生日蛋糕。到了晚上,看着彼此,总觉得存在生死之交的友谊。天堂湖静静地映照着满天星光,我们这一边,高歌、阔谈、饮酒助兴。等到大家各自一个人时,就多了8个会挂念着那方碧水的人。